没有了家族精神的传承，也就失去了家族的荣光，煤商的财富也只是昙花一现的梦幻。

　　在明清的晋商年代，中国儒家文化占着绝对的统治地位。儒家经典里倡导的那些道德信条，约束着这块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所以“忠信”，“节俭”，“乡谊胜于私利”，便成了晋商的传统，也成了每一个山西人的传统。

　　晋商教子女做事前，首先强调做人。晋中祁县乔家在中堂，专门有一个院落是供子弟教育的，门额上是“百年树人”四个字，其对联曰：“敏德以为行止，本立而可道生”。后来作为电视连续剧《乔家大院》主角的乔致庸，曾在家庭教育问题上写过一副对联：“求名求利莫求人，须求己；惜衣惜食非惜财，缘惜福”。乔致庸重孙辈男有二十人，有十二名读了大学，其中又有博士两名、硕士三名。还有两人留学美国。他们中还有多人在世，虽然社会变迁使得他们没有办法继承祖业，但是他们自食其力，都生活得很好。

　　丧失的家风

　　家族道德的传承是晋商可以留给后代的最为宝贵的精神，在当时，即使不经商的山西人，也十分重视这一点。老一代山西人薄一波要求子女“做一个普通人，做一个普通的劳动者，能够自食其力，如果有机会、有能力，要为党、为国家做点事情，一辈子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好人”。他教育儿子薄熙成说：“就像我们山西人说：‘有志者要立长志’，而不是‘无志者志长立’，一辈子坚持下去，一辈子走下去，盖棺定论，是不是一个好的党员，是不是个好人，这才能做最终的结论。”

　　在山西的阎锡山故居，至今仍流传着“阎府家训”：“不顾人的利害，只顾自己的利害的行为是不对的，是耻辱的，是必失败的。”“为人不可有伤身体损人格的嗜好，更不可有犯法律背人情的行为，吾人当勉之。”“自处要常常站在原谅人的地位，不可求人原谅，求人原谅是低人一头，能原谅人是高人一头。”“做事最怕没恒心，一日勤劳半日懒有始无终不能成事；做事尤怕没方法，没方法终日忙忙不见功。有苦无智不能成功当戒之。”“自己占偏宜是使人吃亏，使人吃亏以自处说是不智，以处人说是不仁，不智不仁其结果必吃大亏，当戒之。”阎锡山故居的一副对联道：“莫将烟酒视两友，多置诗书教子孙”。

　　但从新文化运动以来，传统文化受到挑战，此后战事连绵，山西作为华北前线的主要战场，饱受摧残。解放后革命高潮一个接一个，传统的道德标准已经丧失干净。100年后又一次花开富贵的后代煤商更是彻底颠覆了“晋商”传统，他们大多扮演了“自然环境的蛀虫，行政基础的蛀虫，和谐社会的蛀虫”。他们传承给子女更多的就是“钱”和“关系”。

　　然而，“钱”和“关系”无法树立正确的人生信仰。在许多煤商对子女的教育上，“社会教育”完全负面，“家庭教育”几乎是零。我认识的一个煤商的女儿喜欢唱歌跳舞，希望做明星，他们听说我认识一些音乐界的专家，就来找我，希望得到大师的指点。女孩的唱功一般，可她相信没有她爸爸办不成的事情，只要爸爸肯花钱，自己肯定能成了明星。孩子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信念，是因为爸爸常在家里说：这个社会就是靠“钱”和“关系”。后来，这个煤商通过别的途径，将女儿送进了一所艺术院校。

　　失去传承的财富

　　清朝的山西巡抚刘与义曾向雍正皇帝上奏折说到，‘山右积习，重利之念，胜于重名。子弟之俊秀者，多入贸易一途。’雍正皇帝看到山西巡抚的奏章后，批注了这样一段话：“山右大约商贾居首，其次者犹肯力农，再次者谋入营伍，最下者方令读书。”当年的老晋商留了一座座大宅子给后人，但是他们一手兴办的家业都随风飘零了，知识的匮乏不能不说是其中的一个因素。从这点看来，煤商在子女的教育观上似乎还超越了晋商，因为大部分煤商都不能说不重视子女的教育，纷纷将孩子迁离山西或者出国留学。相当一部分煤商不惜代价想让子女享受全世界最好的“学校教育”。

　　但是，留学表面上看为的是子女的教育，其实是放弃了父辈的教育，甚至是不教育。况且，脱离了“家庭教育”和“社会教育”的“学校教育”是不可靠的。而现行教育只强调技能，家族的教育则更重视人格的塑造，煤商单纯依靠“学校教育”来赌孩子的明天。这样背景下的孩子将获得怎样的明天？

　　众所周知，德国的斯坦威钢琴是行业里的经典。1999年第50万台斯坦威钢琴做世界巡演到达北京的时候，在德国斯坦威工作的中国人施岩说了许多斯坦威钢琴成功的理由，其中一点是在师承方面，斯坦威优先考虑自己的亲属。而斯坦威的子弟也以在家族的企业工作为荣。

　　一篇《血脉相承的精神——解读欧美家族企业成功之道》的文章中说：“不管你相信与否，人是生来就有使命感的，至少在很多欧美家族企业的继承人心中，这已经成为一条真理……很多欧美家族企业的现任掌门从十几岁起就到家族开办的企业中打零工，从长辈那里了解企业的历史与文化，获得一般人难以企及的经验与阅历。因此，很多家族企业的接班人在成年之前已经具备了担任企业高层管理人员的最基本素质。”

　　一个资料显示，美国《商业周刊》调查说，在标准普尔500指数的成分股公司当中，有177家属于家族企业——创始人或其家庭成员在企业管理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企业。结论是：美国家族企业要比非家族企业的生命力旺盛得多。

　　在我们身边的沃尔玛集团，就是一个典型的家族企业。其董事会成员约翰•沃顿说：“沃尔玛对于其家族而言，与其说是财富，还不如说是一种信任或是每名家族成员都将对其负责的遗产。”以祖先创下的业绩为荣耀，并将其发扬光大，这需要一代人的言传身教。但是，无论是对家族企业的感情，以及家族财富的活力，煤商留下的是一片苍白。没有了家族精神的传承，也就失去了家族的荣光，煤商的财富也只是昙花一现的梦幻。与“新”无关，与“晋”无关，更与“商”无关。（文：刘红庆）